独家评论:一个人的吴清源

  从朋友开的书店里买回《吴清源自选百局》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。如今书店早成飞灰,朋友也已星散,可书依然静静躺在书柜里。前些年国内国外,东奔西走地晃了一大圈,也不记得搬了多少回家,捨过多少东西,可就是莫名其妙留着这本书。

  我记得数月前消息传来,说吴清源先生仙逝了,当时我心里出奇地平静,因为对我来说,吴先生本来就是岁月泛黄的一页歷史,是过滤掉肉身的一段影像,是记忆殿堂里的一尊铜雕。

  我只是立时想起多年前买的这本棋谱,我觉得吴清源就活在里头。这位被认为五百年一出的围棋大师,一生对弈八百局,自己从中选出百局,印书存世。一百局棋,宛若一百块立在道旁的石碑,标註出一个生命的轨迹。

  吴先生十二岁名动京师,十五岁东渡扶桑,十九岁挑战顶尖棋手秀哉名人,从此横扫日本棋坛,二十年内无人能敌,简直像战神一样威风凛凛,通体发光。

  弈乃小道,却与大道通。小小一方棋盘,有阴阳,有易理,有四时周天,有忘情也有算计,有杀伐也有慈悲,有藏于九地之下的城府世故,也有动于九天之上的恣意挥洒。

  我识棋很晚,直到大学才约略知道什么叫定式、劫争、死活题,什么叫小飞、大跳、内扳、单关、长气。这本《吴清源自选百局》,少说每局打谱也打过几十回吧,书翻烂了再用绳子串起来,颇似韦编三绝,但我其实无力也无心于棋术,只是着迷于那黑白间的妙道与情致。

  吴先生惜字如金,从不轻言,但对对手们的棋风却也偶有臧否,譬如谈到木谷实的一板一眼,雁金准一的好勇斗狠,藤泽秀行的潇洒唯美,三言两语间,已让我每每遽然省思。原来灵动却不能轻浮,认真却不能滞碍,求成却不能利慾薰心甚至蝇营狗苟啊。

  一九八二年冬天,吴先生为他的自选百局写后记,并赋诗一首:“漫漫长途独自行,沧桑歷尽到如今。回头百战感无量,棋局俱含人世情。”弈棋如是,做人如是,自觉置身棋局之外,往往已在棋局之中。

  吴先生生当乱世,虽然孤峰独起,声名浩荡,却终身甩不脱家国牵缠。到底是己是敌,如何故土他乡,似乎总有风波起于青萍之末。有人视之为征服日本的民族英雄,有人视之为归附倭寇的民族败类。其实对于他来说,一切都在棋里,除此以外,天下之大亦何有哉?聂卫平曾经回忆,有一年在日本与朋友聊桥牌,吴先生听到了,主动走过去,很认真地对聂卫平说:“搏二兔,不得一兔。”聂卫平听完很是震动,从此专注于围棋。

  明初诗家张以宁诗曰:“谁将百岁人间事,只换山中一局棋。”孜孜矻矻如吴先生,偶来天地之间,寄居百载,只为一件事,只做了一件事。

 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,吴先生与宫下秀洋六段在修善寺对弈,屋外是伊豆的群山。晚秋的冷雨淅淅沥沥,他却浑然不觉,直到看到檐前的雨滴,才说,哦,在下雨啊?

  雨,一直就在下着。文/樊舟

责任编辑:向边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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